西口的父亲

 
西口的父亲
2014-05-12 21:05:07 /故事大全 /点击:62901℃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多少年来,这凄婉缠绵的河曲民歌,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这个身处晋北小城,耕作这方地域文化的人,浸泡在西口文化的醇香中,随时随地能体味她的激情率性,品味她的醇厚绵久,感受她的凄美悲怆,见证她的不屈与坚强一直以来,我以一个旅者的心态观赏西口这方水土的风情与姿容,享受她的真情与冲动,体会她的躁动与柔美,而从未想过自己与她有任何的牵挂。

小时候常听父亲说老家在“口外”,只是到了民国十八年(1929年),内蒙大旱,颗粒无收,素有“八百里响鞭”之誉的爷爷起锅拔灶,牵着一头骡子,驮一口锅,带着奶奶和父亲和哥哥四个闯回山西,落土生根。如今我们家已有第四代人在原平扎根了,而且枝繁叶茂,郁郁葱葱。30年前,临终的父亲惟一的愿望是要我们回内蒙老家看看,因此,这也成为我们哥妹的夙愿。

去年“五一”前,我从内蒙托克托县“114”查询,一直查到伍什家乡陈俊营村委会,终于查到了“王强柱”、“王栓柱”姐弟俩,他们是我七爷的后代。这姐弟俩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和80年代初曾来过山西,他们一直很向往“口里”的“繁华”与“富足”,栓柱姐也曾很想嫁到山西来,但终究未能如愿。当强柱接到我的电话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们来哇,来哇,早就盼你们回来咧,我正盖新房呢!”一口浓浓的河曲味儿,一句“回来吧”,让我心头一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回家,回家,漫漫西口路,碌碌八秩苦,父辈的西口在哪里呢?

“五一”小假,我们开始了新奇的寻根之旅。

“西口”,是部分山西人对杀虎口的习称。山西人走口外一般是从杀虎口和张家口出去的。两口是明长城上的西东口,因此按方位称杀虎口为西口,张家口为东口。随着时间的演变,西口成了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的代名词。我们并没有走杀虎口,而选择了父辈最可能走的路线。

早七点从原平出发,一路高速直达朔州出口。上午10点左右,导航仪把我们导到内蒙古清水河县境。出乎我的预料,内蒙的路修得很好,虽然弯多路陡,但路面平整光滑,丝毫没让人感觉到行路难。沿着蜿蜒起伏的嫩绿,一丛丛山桃花火红地开着,粉白的杏花点缀其中,一派黄土高原的风致。一路上,内长城蜿蜒绵亘,关隘堡寨烽台相连,我发现不少村名都与“营堡”有关,如“大营”、“老营镇”、“燕山营乡”、“新营子镇”,“阳明堡”、“下团堡乡”、“向阳堡乡”、“北堡”等等,而我的老家叫“陈俊营”村,它们像一颗颗明暗相间的纽扣,星罗棋布般镶缀在长城沿线,把汉民族和少数民族紧紧地凝结在一起。这道独特的边塞文化凝聚了多少血与火、爱与恨、情与仇、刀光剑影、鼓角争鸣、马蹄疾疾、日进斗金碰撞与交融,哀怨与欢欣飘荡在高亢的“山曲儿”、“信天游”和“爬山调”中,书写了半部宏大的“中国军事史”,整部西口移民史,晋商创业史和民族交融史,形成璀璨夺目的西口文化。

正兀自出神,突然“嘭”的一响,车胎像泄了气的气球,“吁——”地瘪了下来,车身也感觉有点斜了,等刹住了车,已过了2里地,原来由于车速较快,车后胎爆了此地已过清水河县三分之二地界。此时,头顶黑云翻滚而来,天低云厚,雨说来就来,我们无处躲避,“刷刷刷”雨点打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怎么办呢?惟一的办法是启用备用胎,哥哥和丈夫两人用千斤顶奋力顶起车身,千辛万苦总算安上了车胎,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直到下午4:20分,我们才到达托县那木架,这一路用了9个多小时,而当年12岁的父亲跟着父兄得走五六天,脚底磨穿了多少泡哪

栓柱姐所在的村离那木架七八里,叫“九犋牛窑”村。这名儿挺特别的,我想大概与开垦养殖不无关系。后查资料才知,进入内蒙的山西农民,最初过的是垦殖生活。我们在地图上看到的一间房、四间房、后一间房、伍什家等地名,是“跑青牛犋”的农民,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刨开第一块草地,拥有的第一笔财产。有了第一间房就意味着有了土地,意味着他们在这块草地扎了根,才有以后的十家、五十家所谓“九犋牛窑”,大概是最初来村定居者有九头耕牛,一座窑吧,这是很不错的一笔家底了。

进村一看,已是千把人的村子了,一色的黄土院,砖砌木门,跟内地并无多大差别。与口里不同的是,这里的院墙和屋墙是纯正的淡黄色。栓柱姐家约两亩半大的院子,黄墙红瓦一溜七间瓦房,整洁而宽敞。姐夫在县城上班,还种着50亩地;孩子们都有工作,一家生活殷实而宽裕。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终于回到离栓柱姐家40里远的老家——陈俊营村。

村子就在公路边,我们一下柏油路便走进了坚硬的戈壁滩。路是找不到的,随便你怎么走。我们兄妹三人一下子兴奋起来,60岁的哥哥竟一拍手激动得跳了起来“到了到了到家了”

这是一个仅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穿过宽敞的街巷,犹如穿过了时间的隧道,欢快的脚步声惊得鸟雀四飞,巷内哪家的牛羊听着生人来了,“哞哞”直叫,扑棱棱想挤出栅栏看个究竟;村人都出来了,看着稀罕的客人问这问那。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每家的院子大得令人咋舌。有个三亩大的院子,上院一溜20间瓦房,下院是满圈的牛羊,我不由得抓拍了镜头,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八爷的孙子王强俊的房屋。

爷爷和父辈的影子留在村人的记忆中,祖辈的形象和创业史渐渐在我的脑海里成形。

“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挖苦菜”,沟壑纵横、地瘠民贫的黄土高原,迫使农民不得不背井离乡,迁徙他乡谋生。地广人稀、土地肥沃,与晋陕一水之隔的内蒙古中西部地区便成为大批晋陕农民理想的去处。清道光十年本《河曲县志·风俗》载:“河邑山多地少或赴蒙古租种草地,春去秋回,足称勤劳。”同治十一年本《河曲县志·风俗》记载:“本地民贫地瘠,仰食于口外者无虑数千人。其食糜米、麦面、牛乳、牛肉,其衣皮革、毡褐,其村落曰‘营盘’”,另据《河曲县志》载,从民国八年(1919年)到1940年,河曲人口数量锐减8.8万人。这8.8万人就是走西口的一支劲旅。

清朝晚期,我的祖先从山西河曲一个叫圪针垅(现河曲葛真龙)的地方,在一个早春二月告别了妻儿老小,随着走西口的人流开始“雁行”(春去秋回)。

按照河曲人走西口的路线,“第一天住古城,第二天住纳林,第三天相思病,害在喜家坪”,进入内蒙古伊克昭盟(今鄂尔多斯)境内,穿越库布其沙漠,“快七天慢八天”便到了土默川、包头、后套等地区,或开荒、或挑渠、或放羊、或板船,或掏根子背大炭他们有的从河曲城关或者上游的河湾、梁家碛渡口过河后,经内蒙马栅、陕西府谷古城进入鄂尔多斯境内;或从偏关万家寨过黄河,到达准格尔旗,再一直向北;或从河曲到偏关,经清水河县到达托克托县。显然,我的祖先会选择后两条线路,因为这是较近的线路。那时他们惟一的行旅方式是步行,他们的行装极为简单而又实用。扁担一条,一头扎简单的行李,一头扎捆行路用的食品,身上的一件烂皮袄,白天做衣,晚上当被,“铺前襟,盖后襟,两只脚擩在袖圪筒”,“吃上糠炒面,喝上爬爬水(冷水),进圪肚里瞎日鬼(肚疼),管它日鬼不日鬼,担上担出一身水。”苦难的穷人,只有用这种重活出苦的办法减轻疼痛,最终,他们在内蒙广阔的土默特地区刨下了第一镢头。我的祖爷爷在离伍什家村不远的地方扎下了根,这个村叫常家营村,当我站在祖辈曾经耕垦过的土地上时,那两亩精心耕耘过的熟地在我眼里变得格外亲切,像一抹久远的记忆突然展现在我的面前。栓柱姐说:“这就是咱家的地”。“咱家的地”,在这广阔无垠的内蒙高原上,居然有“咱家的地”!此时,和煦的风轻拂着我的脸庞,地埂树叶沙沙作响,地畔一列火车隆隆开过据说方圆几十里都是祖爷爷的地,祖爷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一同葬在这块地里,但如今已很难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他们的创业史、辛酸史、血泪史也被这沙土淹没得无影无踪了我们在地埂边磕了三头,就算是祭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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