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赛场

 
哥哥的赛场
2016-12-13 13:53:17 /故事大全

哥哥上初中那年,学校搞十周年校庆,举办了一次马拉松长跑比赛。比赛早已结束了,但对哥哥来说,比赛仿佛仍在进行,伴着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如今,哥哥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还对医生说:“我的生命像马拉松一样漫长,看不到尽头……”

哥哥比我大十岁,哥哥学校搞校庆时,我还没有进小学的大门。当我长大了,上了大学,并在大学里谈了恋爱的时候,我的眼前云开日出,让我一下子就看到了爱情。爱情像阳光,爱情像雨露,爱情像面包。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哥哥是为了校庆才参加马拉松比赛的,笑哥哥幼稚,可笑,爱校,爱出风头,其实不是,哥哥是为心仪的女同学才参加比赛的。

当我自以为懂得爱情的时候,曾问过哥哥,有没有心仪的女同学?她叫什么名字?

哥哥犹豫一下,仿佛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还是说了——“她叫荣妍。”哥哥说起荣妍的名字时,眼睛一亮,闪现出朝霞般动人的光芒。

荣妍和哥哥同桌。在女同学里,荣妍的成绩最好,每次考试的总分都比哥哥多出几分,特别是语文成绩,每次都超过哥哥。哥哥不服,扬言下次作文要超过荣妍,但下次老师评卷时,教语文的郭老师仍把荣妍的作文作为范文。哥哥仍不服,在心里说:“好男不和女斗。”

说是这样说,哥哥并没有放弃和荣妍比拼的念头,数学比不过就比化学,语文比不过就比体育。我知道体育是哥哥的长项,扔铁饼,掷铅球,游泳,长跑,哥哥的成绩都名列前茅,每次学校开运动会,哥哥总能拿到名次。家里堂屋的东墙上,贴满了哥哥的奖状,红红绿绿的,让我看了直咂嘴,心想:做人要做哥哥这样的人,为家争光,为班级争光,为学校争光。

哥哥的体育成绩,荣妍也是十分钦佩的。荣妍在和女同学一起扔铁饼时,说:“如果把我编进男子组,会扔得更远,说不定能超过保贵(刘保贵是我的哥哥,荣妍叫他保贵)呢!”女同学听了就笑,说:“想进男子组?去呀!说不定刘保贵正等着你呢!”

后来,哥哥知道了这事,不知为什么,哥哥就用粉笔在课桌上画了条楚河。荣妍看了就笑,就故意在楚河岸边制造摩擦。听哥哥说,那条楚河时宽时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笔直,时而像蚯蚓似的弯曲,最后的走向宛如黄河,九曲十八弯,弯进了哥哥和荣妍的心里。有一次,郭老师让同学们以身边的趣事为题写一篇作文,荣妍就写了篇《楚河的变迁》,被郭老师批了85分(这是郭老师批改作文的最高分),郭老师在班上朗读这篇作文的时候,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荣妍把楚河边的故事写得又有趣又生动,特别是描写哥哥心里活动的文字,写哥哥画楚河的动作,动机,非常逼真。哥哥说:“真不知荣妍是怎么想到的,简直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哥哥画的那条楚河,当初也许只是象征性地表示“男女授受不亲”的一点意思,不料被荣妍看穿,反倒成了欲盖弥彰的举动了。在郭老师读了荣妍的作文之后,哥哥对画楚河的举动后悔不已,几次表示要把桌子中间的楚河擦去,但荣妍不许,坚持要留作纪念。

“有什么好纪念的?”哥哥问。

“看到它我就想到了你!”荣妍说。

学校校庆,将举办一次马拉松长跑比赛。哥哥报名参加比赛,他对荣妍说:“如果我在马拉松比赛上拿到名次,就把这条楚河擦去吧。如要纪念,就纪念这次马拉松比赛吧。”

“好!一言为定!”荣妍笑了,两个小酒窝笑得又深又圆,灌满了春风。

原计划的比赛路线是在徐淮公路上,但为了安全,最后决定比赛就在县体育场举行。

比赛那天,天空蔚蓝,几抹白云在天边漫游,几只飞鸟越飞越淡。发令枪响过之后,架在体育场东北角那棵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就开始播放激昂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声音时高时低,还有点跑调,但不多久就恢复了常态。跑道外边站满了观众,观众大都是学校的师生,师生外边是附近的群众。观礼台上有迎风招展的红旗,有满头白发、脸如贝字的老校长,还有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郭老师带着他的得意门生站在观众席的前排。早在上个星期五他就给学生出好了作文题:《记一次马拉松比赛》。此刻,荣妍就站在他的左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运动员,主要是盯着我的哥哥。

在此之前,也就是上一学期,我哥哥参加过8000米长跑比赛,并在比赛中夺得冠军。但我哥哥从没参加过马拉松长跑比赛,连听都没有听过什么叫马拉松长跑。马拉松长跑的全程是42公里零195米,这是个什么概念,哥哥也模糊不清,他只知道跑,跑,总会跑到终点。

开始几圈,大家跑得都很轻松,就像跑着玩似的。哥哥在心里笑道:比赛前一刻,荣妍把他送到起跑线上,悲壮得如同送他去前线,眼里尽是担忧,甚至还说,“在参加比赛的运动员中,你是年龄最小的一个,现在退出比赛还来得及,实在不行了,中途也可停下来的。反正,我从你报名的时候起,就同意把楚河擦去啦。”“你这是激将法吧!你笑话谁呢?年龄小怎么啦?年龄小也照拿第一!”想到这些,哥哥不由地把目光向东南方望去,荣妍就站在东南角观众席的前排,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仿佛记者似的。

跑到荣妍跟前时,哥哥却把目光从荣妍身上移开,瞟着高高的蓝天。天上有一只飞鸟像直升机似的停在空中,有几片白云像手绢似的把蓝天擦得一尘不染。

哥哥看见风吹动观礼台上的红旗,看到风吹动老校长的白发,看到风吹动自己额上的黑发,黑发像欲落不落的叶片上下摇摆,像燕尾一样合拢又分开。哥哥还看到了自己前后挥动的手臂,赤裸的手臂;看到自己左右闪现的膝头,被汗水打湿的膝头。

哥哥看见跑道边站立着的观众,听见观众清脆的掌声,他甚至在一阵一阵的掌声中,听见了荣妍的掌声,荣妍的掌声和大家一样脆响,但在哥哥听来仿佛与众不同。哥哥听到前前后后向他逼近的脚步声,前边的仿佛在不停地召唤,后边的仿佛在不停地追赶。哥哥微微地闻到了柳叶的清香,闻到了洋槐花甜甜的气味。哥哥知道这香甜的气味从观众后边溢来,从体育场正南的汪塘边溢来,从汪塘边的垂柳和槐树上溢来。闻到这香甜的气味,哥哥的面孔也就挂着香甜的微笑了。

一圈,一圈,又一圈(每个运动员跑的圈数都有专门裁判计数),渐渐地,渐渐地,哥哥再听不到什么杂音,再闻不到什么气味。体育场像秋水一般单纯,运动员进行曲的节奏和音律,已被心脏隆隆的搏动所替代,呼吸仿佛扩大了十几倍、几十倍。这单纯而雄浑的声音,这生命的脉息,是哥哥的,也是跑在哥哥前面的人的,也是跑在哥哥后边的人的。

十圈,二十圈,三十圈,哥哥跑到五十圈时,他看到跑道变成了发光的路,路面上还镀了一层亮色,像清水一样闪亮,像白银一样闪亮,像一面闪亮的墙壁树立起来。哥哥感到他的胸腔,他的腿脚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冲压,仿佛有面墙壁向他倒压下来。

哥哥的胸骨一张一收地在喘息,哥哥的双手像器具似的,轮番地向前刨,向前抓,向前砍杀,仿佛要刨出什么,仿佛要抓住什么,仿佛要砍杀什么。哥哥的每一个血球,都向前滚滚地飞驰,仿佛冒着火焰飞驰。这时,哥哥第一次感觉到空气是透明的实体,是一层层网,是一道道墙,是一道道炽热的火墙。

哥哥一步一步地穿透了沉重的空气,把直立的、闪光的跑道踏倒在脚下。

跑到八十圈时,哥哥胜出。哥哥开始领先,领先一圈,领先两圈。体育场上,二十多个运动员几乎均匀地分布在跑道上,如果你不是裁判,如果你记不清每人跑过的圈数,你将分不出谁在领先,分不出谁跑第一。那些刚进体育场的观众,只知道鼓掌,只知道不停地喊着“加油!加油!”

哥哥看到东南角的荣妍嘴在动,手在拍(她手中的采访本不知放到哪里去了),但听不到她的声音,听不到她的掌声,只能看到她的笑容。这笑容如兴奋剂一般,让哥哥兴奋,兴奋得手脚都在弹射,兴奋得肌腱和骨骼都在隆隆作响,兴奋得浑身都是力量。

哥哥跑到一百圈时,站在跑道外边的荣妍和哥哥一同跑了起来。她边跑边告诉哥哥:“一百圈啦!一百圈啦!”哥哥在心里计算着,再跑十圈就是终点。

跑着跑着,跑道外边的荣妍就像脱轨似的跑不见了。“她到哪里去了?”哥哥想,“荣妍一定在终点等着他!”哥哥这么一想,就把终点想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把自己想成了一粒铁。是的,哥哥的骨骼里有铁质,哥哥的肺叶里有铁质,哥哥的血脉里有铁质,哥哥奋不顾身地向终点跑去。

在哥哥的想象里,终点是心头流淌的楚河,终点是前方升起的地平线,终点是雪白的斑纹,终点是绚丽的彩带,终点是激情的拥抱,他将和终点,和荣妍(只能是她,不会不是她,谁也替代不了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哥哥想到终点时,荣妍也想到了终点。荣妍想,到了终点,不仅要有拥抱,还要有犒劳。想到这里,她就返回了教室,在教室,在她和哥哥同桌的抽屉里,有一个烟台苹果,那是荣妍给哥哥准备的。那时候,苹果还是个稀罕物,好多同学见都没有见过,见过的同学一年也吃不到一个。这个苹果是荣妍从家里带进教室的,一直放在课桌抽屉的拐角,她每天都要偷偷地摸上几回,但始终没舍得拿出来吃。她要把这个苹果留给哥哥。

荣妍拿到苹果,转身就向体育场跑去。跑到垂柳下汪塘边时,荣妍停住了脚步,她要把苹果拿到汪塘里洗一洗(苹果上染了一滴墨水),可苹果刚一出手,就咕噜噜的滚落水底去了。荣妍忙用手去捞,不料脚下一滑,荣妍身子一歪,就滑进了水里。荣妍不会水,她在水里挣扎没人看见,她在水里呼救没人听到,她的呼救声,被高音喇叭播出的运动员进行曲给淹没了……

在哥哥跑到一百一十圈时,跑道边的观众,体育场上的观众,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全都拥到了终点。终点仿佛成了最有磁力的一个圆心,一个被跑道切开的圆心,周边围满了黑压压的人。

哥哥箭一般地射向终点。终点,老师和同学都在拥抱哥哥,但哥哥挣脱了他们的拥抱,又向前冲出三十多米。当医生赶到哥哥跟前时,哥哥的双臂仍在不停地摆动,汗水已在哥哥的脚下聚成了一个明亮的小湖。

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因激动而声音颤抖,颤抖地播出了哥哥的成绩:“全程4小时零3分!”这个成绩,比当时国家三级运动员的标准还少2分钟。但当时,哥哥的耳朵里一片空白,哥哥什么都没有听到,哥哥只是在心里直问:“荣——妍——哪——里——去——了——?”

马拉松比赛那天,荣妍被水淹死了。

哥哥跑完了马拉松全程,累脱气了,病了。

比赛结束后,哥哥累倒了,汗水把衣服湿透了,把被子湿透了。因体力透支过度,哥哥患上了心脏早博病,体质一落千丈,随后又患上了肝硬化、肺气肿等多种疾病。

哥哥患病后,不再上学,也无力工作,他就常到剧场看戏。有一天,哥哥看了天津杂技团演出,其中有个节目叫《火箭飞人》,主演是个九岁的孩子,大眼睛,高鼻梁,深酒窝,长相很像荣妍,她动作优美、和谐又惊心动魄,哥哥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哥哥告诫自己,要努力,不要浪费生命。从此,哥哥和书结上了“良缘”,把书称为“神师”和“良朋”,整日里“漫卷诗书喜若狂”。

读书,提高了哥哥的文化艺术修养,让哥哥视野开阔,心胸坦荡。他特别爱读哲学、美学方面的书,如《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还有尼采、佛罗伊德、培根、荣格、叔本华、黑格尔、杜夫海纳、桑塔耶纳等人的著作。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哥哥多病复发,卧床不起。医院会诊后预言:最多只能坚持三年。这话,哥哥听到了,但他没怕,只是想:三年,还能看好多书啊!这时,哥哥正在看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让哥哥变得更加坚强,也更加乐观。

三年过去了,哥哥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如果说读书让哥哥视野开阔,心胸坦荡,那么创作就让哥哥有了成就感,感到生命充实,也让他找到了一种与荣妍接近的方式。有人问哥哥为什么这样爱读书,哥哥说:“要想把文章写得深一点、美一点,就要多读书,就要不断地深化自己,心中有,笔下才有。”

A·托尔斯泰说过,作家是和作品一道成长的。为了写作,哥哥每天天明即起,从不睡懒觉。在做早饭时,他的脑海里都在构思,在酝酿,哪怕是饭前半个小时,甚至是锅开后用炆火烧煮的15分钟时间里,他都用来写作。饭桌上,哥哥摆放着纸和笔,一旦来了灵感就奋笔疾书;医院里,哥哥把病床当书桌,病情一好转,他就趴在病床上写。哥哥的散文《护神》、小说《冠军梦》等作品,都是在病床上写出的。有位作家评价哥哥说,“他笔下的主人公,大多是小人物,正是他们的苦辣酸甜,他们的曲曲折折,他们的恩恩怨怨,他们的不幸命运,构成了他五彩的小说世界。他在文字中和他们交流时,一定是流着泪的,字里行间的激情盈盈欲滴。但他又是那样的冷静与悲壮,把那许多平凡且平淡的场景演绎得如此缠绵、激荡!他是蘸着自己的泪和血在写作啊!只要在写作,他全身的病仿佛都痊愈了,他心花怒放,他奋笔疾书,他纵情欢歌……”

“我的生命像马拉松一样漫长,看不到尽头……”哥哥在花甲之年,对医生这样说。

“哥哥的生命像马拉松一样漫长,看不到尽头……但是,哥哥一定要坚持跑下去啊,在生命的终点,荣妍在等着你呢!”我对哥哥说。哥哥眼睛一亮,再次闪现出朝霞般动人的光芒。

我知道,荣妍一直活在哥哥的心里,是一度萌芽的爱情,改变了哥哥的命运;是一度萌芽的爱情,在支撑哥哥的生命,在延缓哥哥的生命。我知道,多年前的那条楚河,仿佛将哥哥的生命一分为二,生命的一端,是有荣妍为他加油的赛场;生命的另一端,是另一场似乎与荣妍无关的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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